独家对话美国著名投资人吉姆·罗杰斯: 未来两三年许多人将损失惨重

2022年07月08日 15:23 来源:证券市场红周刊 作者:林伟萍

红周刊 编辑部 | 林伟萍

编者按:新冠肺炎疫情、“石油战”、全球市场暴跌、原油期货“负价格”……2020年全球市场“黑天鹅”不断。如果有人听从了美国著名投资人吉姆·罗杰斯四五年前的建议,或许遇到的麻烦会少一些,因为他那时就呼吁投资者要警惕新一轮全球经济危机的出现。

2020年4月20日上午10时,在《红周刊》演播室,我们连线了在新加坡居家隔离(新加坡政府要求所有居民4月7日~5月4日居家隔离)中的吉姆·罗杰斯。在专访中,罗杰斯表示,当前世界各国债台高筑是引发他担忧的主要原因,“2008年拥有大量货币储备的中国救了全世界,但这次中国自身也有不少债务。”在他的预期中,这将是他有生以来遭遇的最糟糕的熊市。“虽然现在还没有体现,但最终结果一定会比2008年更糟糕,但可能好于1929年。”

对于各国央行“撒钱救市”的举措,他认为,这只会让市场变得更差,美股多年牛市正在走向终结。但同时,他仍坚定看好中国资产。他在采访中透露,刚刚加仓了一家中国红酒公司,对于自己持有的中国航空公司资产也没有卖出的打算,如果出现有利条件还会加仓。“中国是21世纪最伟大的国家并不仅是口头说说,我的两个女儿都在学习中文,我用实践在表达我对中国的看好。”

(注:本次采访时间为北京时间2020年4月,首次刊发时间为2020年4月25日。此内容版权归《证券市场红周刊》所有,未经授权禁止下载和传播,禁止对原内容进行修改,禁止用于商业用途。)

这次危机会比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更糟糕

但好于1929年时的大萧条

《红周刊》:罗杰斯先生,感谢您接受我们的专访。首先我们先谈谈全球疫情以及全球市场大幅调整的问题。新冠肺炎疫情也影响到您的生活了吧?

罗杰斯:的确,新冠肺炎已经成为全球大流行病。我的生活也受到了影响,我现在只能待在新加坡的家里,不能去中国,也不能去其他任何地方。现在有一些中国股票是让我很感兴趣的,或许将来我会去买它们,但现在我没有办法到实地去了解这些股票。

《红周刊》:全球经济因为疫情遭受重创,您在四五年前就提醒投资者“新一轮的全球性经济危机未来几年将会爆发。”现在这轮经济危机是您预想的那样吗?

罗杰斯:我当时说,如果下一轮经济危机到来,将会是我有生以来经历最糟糕的一次。我判断的理由是,2008年的经济危机爆发的理由是当时全球负债水平非常高。可据我观察,2008年以来,世界各国或地区的负债水平不减反增,债务问题日益严重。所以我说,一旦再出现经济危机,我们将会陷入非常可怕的境地。

现在的市场已经应验了。

《红周刊》:我们可以就此判断美股十多年的牛市已经走到头了吗?

罗杰斯:目前看,美股牛市大概率已经结束了,或者说离结束的日期不远了。受美国政府以及世界各地政府疯狂的“砸钱”,加印钞票,股票市场出现了止跌回升。这种情况或许可以持续一段时间,因为有非常多的资金注入了市场,但这可能只是一次回光返照。

《红周刊》:这会比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还糟糕?

罗杰斯:在这场危机结束以前,我相信它会比2008年那次更糟糕,只是现在还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毕竟现在刚刚过去六个星期,股市目前的调整只是减缓了一些。

《红周刊》:那么相比1929年大萧条呢?

罗杰斯:我觉得这次危机倒不见得像上世纪30年代大危机那样严重,尽管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这取决于这样几大因素:首先目前全球债务问题实在是太严重了。其次,在20世纪30年代,由于美国、欧洲等政客们有许多错误决策,才导致了那次大萧条。而现在他们依然可能会犯错误,有些人已经开始(犯错)了。例如,美国正在做一些错误决定,新加坡也是,还有其他国家……如果说中国的话,它应该更进一步地开放。就是说,如果全世界的政客都不明智,那么这次危机比30年代那次还要严重是有可能的。但现在来看,还没到那个地步。

《红周刊》:您所说的错误应该包含各国央行不断“放水”吧?

罗杰斯:(央行放水)只是各种错误中的一个。美国政府推出了2万亿财政刺激计划,央行则在加印数万亿美元的纸币。这个数量级真的非常可怕,负债将会突破天际,所以后果也将是难以承受的。短期内或许还好,因为今年总统大选将在11月份举行,所以在大选结束以前问题或许不会显现。不过在那以后,这些天量债务导致的问题就会出现,无论对美国还是其他的国家来说,都将是一场噩梦。

《红周刊》:如果各国央行不“印钞”,让市场通过“自我修正机制”来恢复,后果会比现在更好还是更糟糕?

罗杰斯:从长远来看,让市场自我调节是更有好处的。政府采取救济行为以便事态不会失控,但这些一时的救济只会导致问题积累得越来越严重。2008年经济危机中,政府出手干预没有让市场崩溃,事态也的确变好了。但到了今天,债务已经积累得太高了。在2008、2009年,可能有些人没有为此付出代价,所以当问题再一次出现时,后果将会更加严重。

早在2008年危机的时候,就应该让事态自然发展。尽管当时的情况会很糟糕,但是至少当整个市场出清之后,事情就会真正变好。历来都是这样的,许多国家都经历过这种事情,包括美国。经济体系崩溃而后重新洗牌,之后的一两年会很难熬,但事情会越来越好。以美国目前对市场的做法来说,是治标不治本的,从长期来看没有好处。

《红周刊》:您预计此次调整真正结束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罗杰斯:这次全球调整将会持续很久。按以往经验来说,一般会持续一年至一年半。这段时间内我们会感到很痛苦,然后事态逐步得到改善。但我还是想强调一下,因为当前全球严重的债务水平比之前提高了很多,所以恢复起来会更艰难。

在2008年经济危机中,中国还有很多货币储备来应对困难时期。危机到来时,中国用这些钱救了自己,也帮助了世界。现在中国自身也有负债,所以对全球来说这一次危机都不会好过。看看吧,世界各国都是债台高筑。

《红周刊》:在您看来,哪些因素或者措施会促使其尽早结束呢?

罗杰斯:立即停止对市场的干预,不要再借那么多的债,让市场机制发挥作用,让那些有意愿、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到他们该去的位置上,让一切重新开始。当一些人陷入麻烦时,有才智的人会来接手他们的资产,重新运作,让事态重获好的出发点。历来如此,这是市场机制的运作方式。然而,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现在人们都不想这样做。强硬干预带来的结果是,资产没有被给到那些有才智的人手里,而是给到了那些无法胜任的人手里,并且让那些无法胜任的人继续和有才智的人——完全是用自己的钱——来展开竞争。

这很荒谬。这使得我们无法清理整个经济系统,以让它正常运转。清理过程就像一场山火,你身在其中时会觉得十分可怕,但山火会烧掉那些坏木头和一些灌木丛。在这场火之后,森林也会长得比之前更好。经济衰退就是要靠这样的方式复原的,从来都是如此。不过现在美国和西方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事,所以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原油期货“负价格”不可持续

恐慌氛围下进场终会有钱赚

《红周刊》:沙特和俄罗斯等国家的“石油战”有缓和的迹象,这对全球市场有何影响?

罗杰斯:石油价格战对大量使用石油的国家当然是有好处的,比如德国和日本。对韩国等世界上的许多国家也都有好处,但对沙特阿拉伯和俄罗斯而言却并非好事。

《红周刊》:原油价格持续走低,周一(4月20日),NYMEX原油期货2005(5月合约)报收于每桶-37.63美元,自1983年开始交易以来首次出现负值。您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负价格”这种极端情况的出现?

罗杰斯:很简单,这是期货市场的反常现象,这个价格你不能买石油。期货市场规定,在特定的日子必须进行交割。有人付钱给你,你就要交割石油。但是现在,所有储油的地方都装满了油。因此,无论是什么价格都没人想买石油。而期货市场的大多数参与者只是买卖石油,而不消费石油。所以,突然一下,有一车石油要运来了,我们必须把它处理掉。他们不得不赶紧抛售。最后,他们付钱给别人来把石油拉走,因为芝加哥和其他市场的参与者不可能接收这些石油,就像前面说的许多储油罐都装满了。这种情况后续还会发生。但显然发生的概率小了很多。

所以,这个故事的教训是,你应该马上去成立一家储油罐公司。你可以把储油罐租出去,大赚一笔(笑)。

《红周刊》:其实,布伦特原油6月份期货合约近期内将要进行结算,有没有可能也会出现再次下跌甚至负值?

罗杰斯:我不知道。市场现在肯定是有所准备了,“负价格”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事情,没有人想得到,因为以往从来没发生过。但是,现在包括交易所,包括那些或许想低价买入石油的人都有所准备了。如果他们看到有人必须要抛售石油,就会有人出来买,有些人仍然需要消费石油。所以,我们等着看吧。这对你(记者)来说是好事,因为你有了报道的素材。

《红周刊》:原油期货都出现“负价格”这种极端情况了,我们能否据此认为,全球市场前景变得更加不确定了?

罗杰斯:当然,这意味着有些石油公司和石油钻探公司会破产。水力压裂(页岩油)行业的情况很糟糕,有些石油公司负债很高,它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我说过,在沙特阿拉伯、科威特、苏丹等严重依赖石油或油价的国家,你会看到更多的问题,例如企业破产。在航运业,目前有一家很大的新加坡的公司已经破产了,原因是它们完全没料到油价会下跌。所以,经济肯定会受到影响,股市也会反映出来。但要记住,有人会乐见油价下跌。如果你是韩国人,你会觉得这是好消息。如果你是中国人,你也会觉得这是好消息。这对新加坡人也是好消息,但破产的这家公司除外。

《红周刊》:英国卫报发表观点认为,如果世界各地迅速结束“隔离”,将加速石油市场价格的复苏。这个判断是否乐观了?

罗杰斯:不,我不觉得这个观点过于乐观。在我看来,隔离是个错误。我们以前也经历过恐慌和流行病。你知道,我们经历过非典。2009年我们经历过H1N1禽流感。在H1N1禽流感期间,美国经济没有封锁。不可否认,病毒的确会对人们的健康带来影响,但历史证明,人们学会了适应。新加坡全面隔离,但疫情更严重了,因为人们全都挤在一起。所以,在我看来,隔离不是一件好事。而且,一旦经济重新开放,所有东西的需求都会上升。例如,我们看到,奥地利正在解封,但瑞典始终没有“封国”“封城”。所以,不一定要封锁,应对此次疫情还有其他解决方案。

《红周刊》:在您看来,现在是买入原油期货的好时机吗?如果您要买入的话,您会选择在什么时点呢?

罗杰斯:现在石油崩盘了,市场非常混乱。通常在任何国家的任何市场,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时,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买入了,你可能会经历一段时间的动荡难熬期,但最终都会没事。

恐慌和流行病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封锁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所以,我们还会开车,我们还会搭乘飞机。所以,如果你进场,我可能也会进场。我现在没有进场是因为我在做别的事情。如果我不是太懒,我也许应该进场或思考何时及如何进场买入,来投资这个行业。因为目前存在恐慌,而如果你在恐慌的时候买入,你总能赚钱。

《红周刊》:就像巴菲特所说的赶在恐惧的时候去“贪婪”。

罗杰斯:巴菲特用的是恐惧,我用的是恐慌,基本上是一个意思。

《红周刊》:在您看来,原油期货的暴跌会对美国股债市场产生怎样的影响?

罗杰斯:主要是对石油公司和石油钻探公司不利,因为显然它们会大幅亏损。对美国老百姓有利,那些需要石油来发电、为汽车加油、使用空调或有其他用途的人们会受益。对中国有利。对日本、韩国或任何石油消费国都有利。这对石油公司或产油国不利,但显然对其他人有利。

美国股市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石油公司和石油钻探公司,所以这部分经济会受到冲击。由于这类公司占比较大,所以会对大市产生影响。但美国股市不是只有石油,诱发美国股市下跌的因素也不仅是石油,还有肺炎疫情。

《红周刊》:从美国政府数据来看,美国原油储备在3月份整个市场开始下跌的时候不断买入原油,您如何看美国原油储备的动作?

罗杰斯:特朗普这样做是为了选票。众所周知,他正在失去产油区的选票。但其实所有国家都应该这样做。石油崩盘了,油价下跌了,如果中国、德国或任何其他国家,如果它们没有足够的储备来应对紧急状况,都应该马上进场去买石油并存放在自己的储油罐里。

我持有不少美元 刚买入了黄金和白银

农产品商品的机会也不错

《红周刊》:为了应对这次危机,您2018年或之前就清仓了美股,同时持有美元作为“杀手锏”,但在美联储宽松政策刺激下,美元在此轮危机中暴涨的逻辑是否会受到影响?

罗杰斯:美元上涨是因为大家都遇到了不少麻烦。我依然持有美元,我仅在少数市场持有一些股票、不是很多。我预计美元会持续走高,因为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人们都想寻找“避风港”。通常大家会认为持有美元会安全一些,进而抛弃其他货币增持美元。虽然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因为美国负债是很高的。

可在市场这种预期下,我会继续持有它们。随着此轮危机的发展,美元的价格将会过高,进而泡沫化,那时我会卖了自己持有的美元。

《红周刊》:在您的预期中,美元泡沫化出现的时间和标志会是怎样的?

罗杰斯:或许是今年年末或者明年,当市场越变越差的时候,但我不擅长择时,我也不能给出准确的时间点。美元价格过高是因为人们恐慌,我希望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卖了美元。我会根据你们《红周刊》的消息来做这个决定(笑)。

《红周刊》:我们前面刚谈到的原油期货暴跌,是否利好美元呢?

罗杰斯:对那些石油行业或石油国家(例如沙特阿拉伯及类似的国家)的人来说,油价下跌会加剧动荡,所以对美元的需求会上升。动荡会增加不确定性,但除此之外,不会仅仅因为油价下跌人们就会多用美元或少用美元,油价下跌只是加剧了世界局势的动荡。

《红周刊》:如果美元泡沫化后,人民币是否有望取代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

罗杰斯:人民币现在无法代替美元,因为人民币现在还不可以自由兑换。它只是本国流通货币。虽然自2005年起中国逐渐放开了人民币的流通,但它依然只是本国流通货币。当它能够像欧元、日元和美元一样成为可兑换货币时,或许能够代替美元的地位。这个条件是不可改变的,所以现在还不可能。

《红周刊》:黄金作为您的“保险策略”,去年夏天您又开始大量购买,如何看黄金当前的配置价值?未来空间如何?

罗杰斯:我认为,每个人都该持有黄金。它就像一张投资的保险单。就好比我们都有汽车保险,虽然我们不希望自己用上这种保险,但为以防万一,我们需要购买这种保险。配置黄金也是同样的道理。此外,如果能把握好时机,黄金也可以用来投资赚钱。

去年夏天我重新开始买入黄金和白银,因为经济形势开始不好了。每到这种境况时人们都会开始买入金银。我现在买白银比较多,因为它更便宜。事实上,我今天(4月20日)就刚买入了一些黄金和白银。

《红周刊》:听说您也是金银熊猫币的收藏爱好者。

罗杰斯:是的,我有许多许多金的和银的熊猫币。中国从1982年开始发行熊猫币,我就从那时开始买,之后每一年都买。我的孩子们非常喜欢熊猫币,我也是,我们收藏了很多。

《红周刊》:从市场规律来看,当股市转熊之际正好是商品走牛的时候,您的看法是什么?

罗杰斯:除了黄金,所有事物都受到了冲击,价格都下跌了不少。所以,毫无疑问,商品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投资机会,尤其是农产品。据我所知,糖的价格从以往高价下跌了高达70%~80%。许多农产品都变得很便宜,这就产生了一些投资机会。此外还有前面提到的原油产品,包括石油以及天然气。像我说的,油价正在触底。如果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有机会赚钱。

加仓中国红酒公司

当前不会考虑卖出持有的航空公司

《红周刊》:您从1998年开始投资中国,并多次表示“看多中国”,您对中国资本市场前景乐观的理由是什么?

罗杰斯:我需要强调一点,我说中国将会是21世纪最强大的国家,我指的是国家层面以及它的经济实力,但在这个进程中也会有一些问题出现。例如,美国是上世纪最重要的国家,而我们遇到了许多问题,美国在作为世界经济霸主的时期曾面对了15次经济衰退。

我说中国会成为21世纪最有分量的国家,当然,这意味着如果你持有中国股票100年,你可以赚很多钱。同理,如果你持有美国股票100年也会赚很多钱。所以我的意思并不是中国股市会每一天、每一年都持续走高。中国也会面临一些问题。

所以,我并不认为中国股市会始终走高,但如果你持有中国股票50年、60年乃至100年,那一定可以赚很多钱,因为中国将会在21世纪有显赫的世界地位。我并不仅仅是随口夸奖中国,你见过我的女儿们,她们会说中文,我是在身体力行地按照我的观点在培养小孩,帮助她们更好地迎接中国世纪。

《红周刊》:就您个人体会而言,A股市场相较于10多年前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罗杰斯:这十年来我印象比较深刻是它数次暴涨暴跌。当然更重要的是,现在外国人买A股容易多了。我可以从香港买入A股,我现在不仅通过B股、H股以及美国上市的中概股持有中国资产,我也持有A股了。这在十年前是做不到的,这个变化特别好。

不过,我认为中国应该更开放些,对外交易应该更加放宽些,尽管中国这些年已经开放了许多。

《红周刊》:您未来是否会加大对中国市场的投资比例?  

罗杰斯:等到人民币成为完全可兑换货币,并且中国市场完全对外开放的时候,我会在中国进行更多的投资。现在可能还不行。

《红周刊》:是否方便透露目前您的中国资产在您投资占比有多大?

罗杰斯:这是个好问题,但我可能没办法给出准确的答案。我没有投资委员会,不需要去报告自己的财产分配,不需要坐在那算自己的钱都放在哪里。如果我在银行或者共同基金之类的地方为其他人工作,我或许会知道,但我已经40年没有那样工作过了。所以我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少资产,都分布在什么地方,而且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红周刊》:您去年曾表示,如果爆发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中国将会成为“避风港”。您说对了,那么中国市场现在有“捡便宜”的机会吗?

罗杰斯:今年中国市场没有遭遇别国市场那么大的冲击。关于这一点,我说对了,虽然我也不总是正确,但这次恰巧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一部分原因是由于中国市场之前已经提前下跌了,另一部分原因是中国做了较少的错误决策。中国依然是正利率,而很多国家都开始实行零利率。零利率是一个错误,而中国没有犯这个错误。

中国也往市场释放了很多流动性,但并没有像其他国家那样失控。中国犯的错误最少,所以中国市场的环境就好一些。人民币下跌了一些,但没有很多,这也使中国市场相对较好。不过如果事态照现在这个方向发展下去,所有的人都不会好过。中国无法独善其身,只能说目前为止,中国的表现更加优秀,所以遭受的痛苦也少一些。

《红周刊》:就中国投资机会而言,您比较看好中国哪些领域的投资机会?

罗杰斯:为什么不看看《红周刊》呢?问一问你们中国最好的投资机会在哪里(笑)。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认为的好机会,但你不应该听其他人的。如果你想投资成功,必须只投资那些你有充分了解的领域。记住这一点,根据自己的知识进行投资,而不是听其他人怎么说。

不过,按照我的理解,现在全球的旅游业都遭到了破坏,航空、酒店、运输,所有的行业都不景气,所以在这些领域当中存在着投资机会。我上周买了一家中国红酒公司的股票。我也买了一家俄国转运公司的股票。此外还有什么机会?我现在也不知道,我会继续考察,或许还会有些新发现。

《红周刊》:在《巴伦》2013年的采访中,您透露持有大约六七家的中国航空公司的股票。我们知道巴菲特最近在美国航空股上有一些操作引起市场的关注,您有调整吗?

罗杰斯:我在中国仅有几家航空公司的股票,我卖了其中一家,依然持有其他的,现在它们都在下跌。巴菲特持有的股票品种比我更多,所以他可能会有一些操作。尽管中国的航空股在下跌,但我有可能会买更多,我现在是不会卖的。

没有参与中国“新基建”投资

如果再度爆发贸易战 市场调整会比预期的更糟糕

《红周刊》:您曾表示,在中国投资一定会紧跟着政府走。今年以来,我们国家多次提出推进以5G、数字中心等为重心的“新基建”建设,您是否会参与“新基建”这类的投资?

罗杰斯:我说的这一点适用于任何国家和政府。如果政府在某一领域注入大量资金,你就应当考虑在这一领域进行投资。政府投入很多钱,就意味着有人能赚很多钱,这样的机会我也想参与进去。

我注意到了中国在新基建方面的投资,但我没有参与进去。我还在观望,而且你得知道,我也不像过去那样拼命工作了。当然,如果我找到心仪的相关投资机会,我会买入更多。记住这一点,如果政府决定投资某一领域,并且注入大量资金,那么我们最好也在这个领域寻找投资机会,是有可能大赚一笔的。

《红周刊》:农业股尤其是中国的农业股一直是您的“心头好”。在疫情影响下,农业股的投资机会怎么样?您主要配置了哪些投资品种?

罗杰斯:你说的对。中国对农村、农业的扶持力度一直很大,现在中国人已经越来越富了,但中国政府始终没有放弃对农业的扶持,所以投资农业股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在俄罗斯,我也持有允许投资的俄罗斯品种,例如俄罗斯农业股和农场。因为美国对俄罗斯实行制裁,结果这反而使俄罗斯农民有机会赚更多的钱。美国伤害了俄罗斯,却帮助了俄罗斯的农民。

我现在在中国和俄国的农业股有投资,我也在寻找更多相关的投资机会。现在全球的农业都遭到了打击,在俄国和中国有格外好的机会。不过关于投资机会,为什么不看一看《红周刊》呢?(笑)

《红周刊》:美、日等国政府一些高官鼓励跨国企业将生产线迁回本土,这被市场理解为“逆全球化”,您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罗杰斯:很不幸,历史上确实有过这样的时刻。有时国家们会变得更开放、更国际化,有时它们变得更封闭。我想在长达几十年的开放化之后,世界现在有了封闭的趋势。这不是一件好事。在1930年代大危机时期就出现过这种状态,它导致了战争以及其他许多问题。现在也有这种趋势,我希望这种情况不要走太远。

许多美国公司都在搬回美国,但在美国开办企业的成本是非常昂贵的,产品质量却未必同样好。目前事态或许就是如此,这很不好,无论是对我的孩子还是对这个世界。

《红周刊》:部分职业投资人开始担忧疫情后中美贸易摩擦再度升级所带来的潜在风险,您是否有类似的担忧?

罗杰斯:美国现在的所作所为非常糟糕,极度不理智。特朗普或许认为贸易战是对美国有好处的,但贸易战从来就没有为任何人、任何国家带来过好处。特朗普或许不知道这一点,如果他知道,那就是过于自大了。

我痛恨贸易战。我是美国人,所以很不想看到现在的局面。发动(美中)贸易战完全是不理智的行为,它会伤害到这两个国家。我希望美国政府能更理智一点。到目前为止,中国的表现都更加克制、谨慎。

现在市场状况已经很差了,而贸易战会使它变得更差。我之前说过,如果政客们开始接连犯错,那么经济形势会越来越差,越来越差!他们是有可能继续犯错的。如果特朗普真的(再度)发动贸易战,在今年晚些时候或者明年,那么市场走向可能会比我预期的还要糟糕。我说过,这次危机将是我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一次熊市。贸易战对任何人都是绝对没有任何好处的。

如果人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

那我们或许该看看其他的机会了

《红周刊》:您在投资过程中,会从“别人不去投资的地方”发现很多不错的“便宜货”。例如,您在1970年率先发现了国防军工股的投资机会。您为何倾向于在“冷门股”阵营中选择好公司?

罗杰斯:在我自己的职业生涯里,买“便宜货”是很适合我的投资方式。一般情况下,东西很便宜是因为它们被忽略了。没有人注意它们,所以它们才会很便宜。但便宜的价格反过来导致人们认为它们不是好的投资机会。每当我听到别人说“不要投资那个便宜货,它太糟糕了”,我都会感兴趣。因为经过多年实践,我已经知道了,便宜的东西是因为被忽视;如果它还有发展潜力的话,将会变成很好的投资机会。

不过,仅仅价格便宜是不够的,它们必须要有发展潜力,必须要有积极的转变在发生。如果具备这些条件,去投资便宜货就有可能赚到钱。对此,我有一些成功的经验。

《红周刊》:您在“冷门股”投资过程中,如何发现其背后的“隐藏价值”?

罗杰斯:当我发现冷门股时,首先,我会先查看这家公司的资产负债表。我需要确定它没有太多的负债,它的资产状况是健康的,至少能够存活下来。负债太多的公司,很容易倒闭,即使是在趋势向好的情况下。其次我要了解这个行业内的竞争状态,需要了解这个行业的整体生态。如果竞争不激烈,当然很好。我必须去透彻地了解一个行业,不能只看一家公司,还要看它所有的竞争对手都在做什么。

如果我对中国某一个行业感兴趣,那我会来了解这个行业里所有的公司,这种详尽的了解是必要的。如果这个行业的供应链不发达,行业里没有很多的工厂,人们在不断的关闭工厂,那投资成功的机会就大了一些;如果恰巧需求又在增大,那么就更有可能投资成功。当然,这并不绝对,我也犯过一些错误。只能说,这些因素增加了投资成功的机会。还要记住一点,当所有人都不看好它时,那独自赚大钱的机会可能就来了。

《红周刊》:您认为热门股有什么缺点?例如您一直对苹果、亚马逊等股票不太感冒?

罗杰斯: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它们很贵。热门股票是非常受欢迎的,受欢迎的东西总是很贵,而我喜欢买便宜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我对技术一窍不通。我说过,我们应该只投资自己了解的事物。你见过我12岁的女儿,她比我更了解苹果手机是怎么回事,而她还那么小。

我不想去投资这些我不够了解的事物。技术股是流行的、昂贵的,也是我不了解的,所以我不会去投资。

《红周刊》:我们都知道逆向投资难度极大,您是如何做到不随波逐流的?

罗杰斯:或许我是疯了吧(笑)。经过这些年的实践,我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如果你独立思考、不从众,而是独辟蹊径,其实更有可能获得成功。我现在也在教我女儿同样的道理:独立思考,不要随便跟随别人去做一些事,除非你知道它是正确的。我是经过许多年学会这个道理的。

独辟蹊径就更有可能获得成功。如果人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那我们或许该看看其他的机会了。

要等看到“钱躺在那里”了再去投资

最成功的投资是自己的女儿

《红周刊》:您曾表示,尽管对未来的趋势有正确的概念,也要等看到“钱躺在那里”了再去投资。这个道理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实践起来却并非易事,您是如何做到知行合一的?

罗杰斯:投资不是容易的事,认为投资很容易的人还是别做投资了,趁早转行吧。投资赚钱是很难的,对投资要有足够的耐心。有些人看到投资人赚了钱,就想“他也没干什么,这太容易了,我也能做。”不是这样的。投资赚钱是一条很辛苦的路。大部分做投资的人都没有赚钱,包括职业投资人。想要做好投资,我们有太多工作要做,需要进行许多调查,做这些工作真的很辛苦。然而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我还是可能出现误判。如果你读《红周刊》,肯定能获得一些有益见解(笑),但那不够。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了解投资并不容易,它只是看起来容易而已,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做投资的人都赚不到钱的原因。

《红周刊》:您有个观点是,哪怕10年做一次交易,只要选对了股票也比大部分天天做交易赚的钱多。我们在投资过程中,该如何提高投资的准确性?

罗杰斯:我再强调一下这一点,如果你只在你自己了解的领域进行投资,那么你可能做的比大部分人都要好了。如果你一生中只有二十次投资机会,那么你会很谨慎,你不会什么都想试试,只会去投资那些你很了解的领域。如果在你了解的领域发现很好的投资机会,你需要做足够的调查研究,然后再去做投资。此外,大部分成功的投资人都很谨慎,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观望,等待着合适的机会出现。然后他们还要继续等,等想要的结果发生。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5年、10年、15年。因此,许多成功的投资者并不是一直忙于各种投资,他们常常什么都不做,就是观察、等待。

《红周刊》:您曾表示,靠所谓的“内幕消息”赚钱的概率反而没有自己潜心研究股票赚钱的概率高。投资者该如何辨认有价值的信息或者机会呢?

罗杰斯:这也是我反复强调的问题。每个人都可能了解一些事物,比如时尚、汽车或运动。人人都会上网、看新闻、看电视以获取某些信息。如果你喜欢时尚,那么你就会关注它,看大量相关的信息或节目,然后你就很了解时尚。当你发现在这一领域中有一些好的动向时,你不能只是和别人聊这件事,你要行动起来,做调查、看看其中是否真的有好的投资机会。去调查公司,调查整个行业里的竞争状态,当这些问题都确定过之后,你可以考虑开始买股票了。这样做之后你可能会投资成功。你很了解时尚,如果有人跳出来和你说,“去投资那个汽车公司,这是一个好机会”,你要拒绝他。因为你不了解任何关于汽车的知识,所以你不能去做这种投资。

《红周刊》:对于持股,有观点认为,对于自己研究比较透彻的个股可以下重注,您会这么做吗?

罗杰斯:通常情况下,如果一个行业发展趋势很好,那么行业里的所有公司都会有不错的发展。这种情况下我会同时买许多公司的股票,因为我知道它们的发展趋势都会不错。情况就是这样。如果运输业发展势头良好,那么所有的运输公司都有好的发展机会。因此,当我发现某一行业适合投资时,我会同时买进几家公司的股票。

《红周刊》:您最满意的一笔投资是怎样的?

罗杰斯:你见过我的女儿们(快乐·罗杰斯、小蜜蜂·罗杰斯),她们就是我最好的投资。过去我一直不喜欢小孩,觉得小孩子令人难以忍受。后来,我知道自己错了。当我有了第一个女儿之后,我才知道有孩子是多么棒的一件事,于是我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将来她们会照顾我,她们还会说中文,也喜欢中国。

《红周刊》:基金经理都会有业绩压力,您觉得基金经理该如何来应对这个问题?

罗杰斯:是的,这是干扰职业投资人的一个因素,使他们的表现没有应有的那么好。人们喜欢不停地询问投资人,“你今天做得怎么样?”“这周做得怎么样呢?”这对投资人来说是个很大的压力。

或许这个问题没有解决办法,人们总希望他们的投资经理能一直赚钱。如果你找职业投资人来帮你管理资产,最好不要不停地问他在干什么,今天是否有收益之类的问题,这些问题只会干扰他的工作。很多私人投资者做得比职业投资人更好,就因为他们不用面对这些压力。

《红周刊》:您在“双鹰”基金母基金时设的最大止损底线是20%,如今您的止损底线是否有所调整?

罗杰斯:我没有设置止损线,或许我应该设置。我许多成功的投资人朋友都采用这种办法,我从来没有用过,这(可能)是一个错误(笑)。

没有足够的储蓄时不要随意开销

要有多维度、全面地看待问题的思维

《红周刊》:您很节俭,您的好朋友也是著名投资大师约翰·邓普顿的“抠门”也很出名,节俭是成功的投资人必备的品质吗?

罗杰斯:节俭是帮助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我很早就给我女儿们买了储蓄罐,并且告诉她们拿到零花钱要存在里面。我对她们说,钱是用来储蓄的,而用来投资的钱不应该花掉;如果你已经有了一定的存款,需要在该花的时候再去花。目前为止我的女儿们做的不错,她们总是把钱存起来。当储蓄罐装满了,我们就把这些钱存到银行户头里。我一直在教育我的孩子们要懂得储蓄,并且节俭一些。或许二三十年后你可以问问她们,我这样做对不对。我知道许多人花的钱比赚的多,负债为生,而很多人的人生、婚姻都因此毁掉了。如果你问我,我会说钱是用来存的,没有足够的储蓄时不要随意开销。当然这是我的理念,别人有别人的。

《红周刊》:您的很多交易决定也都是从刊物中得到了“灵感”。可以分享一下,您目前最常阅读的刊物是什么吗?

罗杰斯:我只能读英文内容,我会读《金融时报》,以及其他国家的一些报纸。不过现在网上可以看到一切信息,只需要上网就能够了解全球发生的一切,因此我不再读报纸了。我会上网了解关于中国、韩国还有俄国的事情;我可以在网上查找我感兴趣的任何国家和任何行业的相关讯息。

不过我教我的女儿们,一定要多维度地了解事情。如果想看英文资讯,可以看中国的中国国际电视台、英国的BBC、韩国的KBS,还有俄国的RT,这些都要看。她们认为我说的对。如果你只看CNN,并认为它向你传达的讯息是绝对正确的——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们要多渠道了解更全面的信息,去看5个或者6个媒体的报道,然后再自己思考哪些信息是正确、真实的。这不容易,不过多年来我一直这样做,现在也在教我的小孩这样做。媒体发声时,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但没有人一直正确,所以我们要有自己的判断。

《红周刊》:对于中国的职业投资人,如果想在基本面和价值投资继续深挖,在学习和提高方面,您的建议是什么?

罗杰斯:我会做我刚刚说过的事情,尽可能获取更多的视角。我很喜欢中国国际电视台,不过我也知道他们给出的信息不可能一直完全正确,所以我也会去寻找来自其他国家、其他媒体的信息和视角。即使进行过这种全面了解,我还是会做出错误决定;但全面了解依然是必要的。在中国,相对不是那么容易获取外界信息,但我鼓励所有投资人都应尽可能获得更多、更全面的信息和视野。

如果你只看CNN的报道,你获得的理解一定失之准确;如果只看其他任何一个国家的媒体,也都会导致同样的偏颇;但如果你看的足够多,那么你获得的信息就会帮助你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

谨慎对待投资

未来两三年很多人将损失惨重

《红周刊》:最后给我们读者说些您的寄语吧!

罗杰斯:一定要谨慎些。在未来两三年乃至更长的时间里,我们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所以要谨慎地对待投资。不要草率地去投资那些你并不了解的领域。如果眼下没有合适的投资机会,耐心等待。或者把钱放在银行里,这样更安全。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会有很多人失去他们的资产,这值得警惕。

还有就是持续学习。如果你能不断地学习,有足够的知识来支撑你的行动,你就更有可能在这场危机中坚持下来,甚至有可能赚到钱。在上世纪30年代大危机中,许多人赚到了钱,所以我们也有机会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赚钱,只要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并且足够谨慎——一定要谨慎。

还有,每个人都应该看《证券市场红周刊》(笑)。

《红周刊》:我们的访谈到此结束了,再次感谢罗杰斯先生,祝您身体健康!

罗杰斯:谢谢,我期待能到中国和你们见面。

(本刊编辑部林中、李健、何艳、李沐遥对此文亦有贡献)

责任编辑:wang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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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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